申 悦 庐
《历史研究》1956年第6期载有《关于大顺军李自成被害地点的考证》一文，内有：⑴《历史教学》编辑部答读者问；⑵湖北师专历史系意见；⑶武汉大学历史系意见；⑷金毓黻先生的考证。这一集体研究的结论，一致认为李自成死难地点应为湖北通山县而非通城县，郭沫若先生也认为“这一考证确实有据”，并说他最近所作通城县李自成墓题词及在《甲申三百年祭》中所说李自成牺牲于湖北通城县九宫山，都是根据旧传说，应予以注销并改正。
这篇文章的考证方法，是根据地理形势来判断李自成的行军路线，因而得出李自志被害地点是通山县而不是通城县结论的。我认为这个结论不够全面。因为这个考证只把传说中李自成的墓地从通城县搬到通山县，而没有把李自成殉难的情况作全部研究。据我们的了解，李自成之死还存在着另一个使人可信的说法。本文准备就这两个方面提出一些看法，作为对这一问题研究的参考。
一、李自成殉难九宫山的疑问
李自成殉难九宫山的主要根据是：清廷阿济格的奏疏、南明何腾蛟奏疏以及根据这两个奏疏所写出的《明史》李自成传。此外还有它们的原始资料《程氏宗谱》。现在让我们来看看它们本身存在着的一些问题。
1、阿济格奏疏的可疑
《东华录》顺治二年闰六月甲申阿济格等奏：“……贼兵尽力穷，窜入九宫山，随于山中遍索自成不得，又四处搜缉。有降将及被擒贼兵俱言自成窜走时，携随身步卒仅二十人，为村民所困，不能脱，随自缢死，因遣素识自成者往认其尸，尸朽莫辨，或存或亡，俟就彼再行察访。”据袁继咸《浔阳纪事》载：“四月二十七日，阿济格已追抵九江”，如自成之死在其前，是至迟不得超过四月二十六日，阿济格的奏疏在闰六月，就是在自成死后两三个月了。奏疏还说“或存或亡”，可看出他自己也不敢相信。因此，清廷认定阿济格不老实。《清史·列传》卷一说：“八月师旋，方自成遁时，王诳报已死，又不候旨即班师，摄政王多尔衮传诏以王等有罪，不遣迎”。这是当时第一个报李自成死于九宫山的材料，清廷已证实其为“诳报”。
2、何腾蛟奏疏的可疑
《小腆纪年》卷十引何腾蛟上隆武帝疏：“闯果为清兵所追，自秦豫奔楚，霪雨连旬，困于马上者逾月，天意亡闯，以二十八骑登九宫山，为窥伺计，不意伏兵四起，截杀于乱刃之下。”这是报自成死的又一情况。但《明史·何腾蛟传》载：“腾蛟上疏，但言元凶已除，宣告谢郊庙，唐王大喜，立拜东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仍督师，而疑自成死未实。”这是当时南明政府不信自成已死之证。
3、通山县志和程氏宗谱的记载之可疑
据考证文引《程氏宗谱》说：“程九伯于顺治元年甲甲剿闯贼李延于牛迹岭下，献贼首珠盔龙袍于本省军门佟，札委德安府经历。”又据《通山县志》载：“李闯墓基在九宫山牛迹岭，顺治二年贼败窜通山，六都人程九伯集众杀贼首于小源口葬此，总督军门佟札委德安府经历”。《通山县志》据说修于康熙四年，大概是根据程氏宗人之说而来，竟把“李延”改成了“李闯”。李延虽可能是“李岩”的音误，但决不能肯定地说这就是李自成。这时李自成已推翻明朝，名满天下，岂有农民不知其名而误传为李岩之理？程九伯击毙李延一事，可能就是李自成死于九宫山的最原始的资料，我们认为也恰恰是最不可靠的资料。在当时因为清朝官方要证实自成之死，所以通山县志就径改“李延”为“李闯”了。
4、《明史·李自成传》之可疑
最后，让我们来看看堂堂的“正史”的记载。《明史·李自成传》说：“顺治二年二月，自成随弃西安，由龙驹寨走武关，入襄阳，复走武昌。当是时左良玉东下，武昌空虚无人，自成屯五十余日，贼众尚五十余万，改江夏曰瑞符县，寻为我兵所迫，部众多降或逃散。自成走咸宁蒲圻，至通城，窜入九宫山。秋九月自成留李过守寨，自率二十骑掠食山中，为村民所困，不能脱，遂自缢死。或曰，村民方筑堡，见贼少，争前击之，人马俱陷泥淖中，自成脑中锄死，剥其衣得龙袍金甲，眇一目，村民乃大惊，谓为自成也。时我兵遣人验其尸，朽莫辨。”这一段记载应是《明史》的编者根据阿、何两疏及其他传说凑合而成的。他们将阿济格四、五月间所得的传说，闰六月的奏疏改写为“秋九月，自成率二十骑掠食山中，为村民所困，不能脱，遂自缢死”，以附会八月间多尔衮责阿济格“自成方遁时王诳报已死”之说。后来《清史稿》的编者又把多尔衮责备的理由改写为“自成未死时先以死闻”，以减轻阿济格诳报的份量，以附会《明史》自成确实已死之说。我们认为《明史》既说李自成至武昌时众尚五十余万，即令乏食，又何至要李过守寨而亲率二十骑掠食山中？李过既在九宫山寨，何至自成死后尸至腐烂而高氏、李过尚不加寻觅埋葬而必候清军来始验其尸？这些都是极不合情理的地方。关于这一问题，可以说阿济格为诳报之开始，《明史》集诳报之大成。封建统治阶级御用的历史家对于农民起义都怀着仇恨的心理，对农民起义的领导人称之为贼、为寇，诬之为掠食，惟恐其不死，死之惟恐其不惨，极歪曲附会之能事，这是我们在接受这一份遗产的时候所应当慎重的。
二、李自成之死的另一种可能
对以上几种材料进行分析后，李自成死于九宫山之说确成了一件极可疑的公案了。为了全面了解这一人民英雄的结局，我们应当从《明史》这一资料系统中跳出来作更广泛的考查。与九宫山之说同时存在的，我们知道还有其他几种说法。兹就所知各书的记载，列表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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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 名 |
死的地点 |
死的时间 |
死的情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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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阿格《奏疏》 |
九宫山 |
顺治二年四月底 |
为村民所困自缢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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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腾蛟《奏疏》 |
九宫山 |
弘光元年 |
为伏兵乱刃所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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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山《程氏宗谱》 |
九宫山 |
顺治元年甲申 |
程九伯集众杀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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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山县志》 |
通山九宫山 |
顺治二年 |
被程九伯集众杀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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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脂县志》 |
九宫山 |
顺治二年 |
被击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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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史·李自成传》 |
九宫山 |
顺治二年秋九月 |
自缢死或谓村民击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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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腆纪年》卷五十 |
通山九宫山 |
乙酉年四、五月 |
道路传闻殛于神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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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脂县志》 |
石门夹山 |
康熙甲寅 |
为僧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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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史纪事本末》卷七十八 |
罗公山 |
顺治二年 |
病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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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季北略》卷二十三 |
黔阳罗公山 |
弘光元年 |
病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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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寇志》卷十二 |
湖南罗公山 |
顺治三年 |
病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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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季遗闻》卷一 |
罗公山 |
顺治三年 |
病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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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俊鉴录》卷八 |
罗公山 |
顺治三年 |
病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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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窝杂记》 |
镇远府清溪 |
康熙时 |
病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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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澧州志林》卷二十三 |
石门县夹山 |
康熙甲寅二月 |
病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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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虞初新志》卷十三 |
石门县夹山 |
康熙甲寅二月 |
病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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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门县志》 |
石门县夹山 |
康熙甲寅二月 |
病死 |
以上几种记载，可归纳为如下几点：李自成死的地点，有通城九宫山、通山九宫山、黔阳罗公山、镇远清溪及石门夹山五说；死的时间有顺治二年四月底、五月、秋九月、顺治元年、二年、三年，弘光元年及康熙甲寅二月之七说；死的情况有自缢、村民或伏兵击毙、病死、神击和为僧卒之五说。“尽信书，不如无书”，在这些材料中，究竟以哪一种为可信呢？根据我们所了解的情况，李自成“为僧卒”之说是大有可能的。
前几年阿英先生写的剧本《李闯王》附录有《李闯王的死》一则，他说“《明季北略》说李自成在罗公山病死及小说《吴三桂演义》说牛金星在山西平阳毒杀李岩后又把李闯王杀了。两说都无旁证，后说更不经。较可靠者，当为击毙与逃禅说。顾《明史》所说击毙，恍惚其辞，当时人即有疑其不实者，四说之中，惟何璘 之逃禅说由于江宾谷的考证最精，朱梅叔《埋忧续集》卷二李自成条曾录宾谷所作《李自成墓志》并加按语。”
关于何璘的“逃禅说”原载《澧州志林》，此书流传不广，不易见到原文，为了明 这个故事的原委，现将《澧州志林》卷二十三载何璘《书李自成传后》原文节抄一段：（略）。
上文所说的夹山寺在今石门县城东南二十里澧水之南，早年我在石门县中学教学，曾作过几次夹山旅行。夹山的历史故事很多，而李闯王的故事尤为乡里一般人所乐道。阎镇珩修《石门县志》卷一述夹山寺历史颇详：
夹山寺，善会说法处也。两阜回合，清池当前，古语云：“猿抱子归青嶂岭，鸟衔花落碧岩泉”，盖最胜也。今泉在山麓，甚佳。读史方舆云：山周回三十里，高二百余丈，明《首升记》曰：唐咸通十一年诏捐州邑赋建道场，铜钟象鼓，为吾楚大观。宋神宗朝丞相张无尽奏请园悟禅师住持，著碧岩集。元世祖特使敕修，故有三朝御修之敕焉。明世寺毁复兴，李自成之败也，由公安走澧，遁迹寺中为僧，没葬其旁，题曰“奉天玉和尚墓“。有紫石坊甚侈丽，当事者恶而碎之……
相传夹山有三名胜，即：青嶂岭、碧岩泉、奉天玉墓。墓自何璘澧州志林印行后，不久即为当权派所毁，我们可以从同治《石门县志》“陵墓”栏内看出这一情况。
奉天玉墓在夹山大路西坡，按《澧州志林》以奉天玉和尚即李自成败后祝发为僧，引孙教授述自成来澧始末甚详，似可确信，“奉天”二字岂僧人所称？自成殆至死不去僭号也。旧有紫石牌坊，制造壮丽，为当事者扑碎，并欲暴其骸解官，未果……
靠了这一段记载，我们可以知道奉天玉墓虽毁，但尚可知其方向，即在寺旁大路西坡。既壮丽其外，或亦丰富其中，如能由考古机构作一次考古发掘，若能发现实物证据，则一代农民领袖的墓址就可以判定了。寺中原存有“奉天玉和尚”牌位，解放后，由湖南文物保管委员会收存。
湖南省文史研究馆曹典球馆长对我说：李自成入夹山为僧之说，并非乾隆初年何璘的发现，在清初就有这个传说，康熙版《澧州志》已有记载，大意是：“清初有一僧人随从甚从，入夹山寺为僧，从者事之甚恭，且每岁必有人来探视，馈赠颇丰云，识者疑为闯王。”康熙版澧志一时不易觅得，但根据现今存在夹山寺内的康熙时《重兴夹山灵泉院功德碑》可以印证这一传说是可信的：（略）
这一段记载说明了清初确有一个来自远方、复兴夹山、赎回田亩的有力的和尚，也符合了乡里流传的“李闯王与一个县官相好”的说法。按顺治壬辰即顺治九年，这时是自成旧部退出澧州、常德的后一年，野拂来自常德，或者就如何璘说是他的旧部谋臣也未可知。当然这些事实在清初只能是一些民间传说，奉天玉死后，野拂也只能神秘地为他建塔题字，一直又过了七十年（至乾隆初年），才由何璘的细心考查发现了这一秘密。既有故老僧俗的传言，又有遗像的证明，我们认为这一传说不是偶然的。
以上所举的几种地方文献，都可作为李自成隐遁为僧的参考资料。慈利吴恭亨《咏夹山诗》云：“老僧无语山中卧，阿堵擒王功早成”（意指阿济格、堵胤锡“平闯”功大，已获奖赏，而老僧——李自成却在夹山隐遁了），也是讲的这一问题。此外，在澧水流域一带还有一系列的乡里“口碑”所传的资料，如李闯王的玉玺井，李闯王的疑冢，李闯王的诗（见章太炎作《李自成诗存疑》），李闯王的字，李闯王的义子及其家庭等，都可以作为考证的参考，但因缺乏文献凭证，就不必赘述了。
三、几个问题
在为本文搜集材料的时候，有些同志提出了一些问题，对此，我提出如下看法。
1、有人说，李自成当时尚有数十万大军，应当可以东下南京或南下湖南，为什么要脱离部队隐遁呢？我说这是当时客观形势迫使他不得不这样做。自成弃西安南下，当时的中国形势起了很大变化，这时候的主要问题，不在于推翻明朝，而在于抵抗清兵，也就是说，这时的民族矛盾已上升到主要地位，而阶级矛盾已下降为次要地位了。以李自成集团的经验可以看清这一点，自成已占领了北京、西安都放弃不守，何能再取南京呢？阿济格对清廷的奏疏说自成“声言欲取南京，水陆并进”，这与何腾蛟对南明的奏疏，“自成意欲追臣盘湖南”的说法相同，同为一种揣测之词。因为自成生平用兵颇多声东击西的作法。这两个奏疏相互矛盾，一方面显示了清、明两军对自成行军路线的捉摸不定，同时也可能是清廷与南明的将军们站在自己的立场为邀功而作的宣传，我们不能以此来作为自成行军路线的判断。就当时整个形势看，就全国人心趋向看，当时李自成集团的出路只有两条：一条是与南明合作，共抗清兵；另一条是西走四川与张献忠合队。但这两条路都是李自成本人走不通的，南明既视李自成为不共戴天之仇，西去亦有两雄不并立之势，惟一的办法就是李自成下野让他的部下去做。这个集团结果采取了第一条路线一一与南明合作的路线。《通鉴辑览》卷一百十七载：“自成死，其将刘体仁、郝摇旗率四五万人骤入湘阴……，自成兄子锦（过）奉自成妻高氏及高氏弟一功，复拥众三十万骤至澧州乞降……，其众数十万总归腾蛟，一时诧为异事，……。”
这支大军突然与南明合作，共抗外族侵略，不是有一个坚强的领导事先作出周密的部署，是很难这样整齐一致的，当时自成隐遁的方向，高氏和李过是应当知道的，我们看李过“拥众三十万骤至澧州乞降”，有很大可能是寓有就近保护自成之意。
2、有人说，李自成为一代农民起义杰出的领袖，成则为帝，败则死焉，安肯走消极的逃禅为僧的道路？我的看法是这样的：三百年前的中国是封建社会，这种社会所能产生的思想，也只能是当时最流行的思想，“成则为王，败则为僧”，朱元璋、朱允炆（建文）这样的故事流传很广，李自成出身贫农与朱元璋同，他幼年时代也曾有过这样一段生涯，据夏振叔《借山随笔》说：“自成陕西米脂县双泉都人，幼为僧还俗，鬻于姬氏，牧羊”，这说明“为僧”是自成童年时代就有过的经历。“以历史还历史”，在三百年前的社会隐遁为僧是并不足怪的。
3、有人说，清初对汉人统治最严密，安能让自成为僧逍遥以终？不错，这也是我们要研究的。先从明朝说起，以明成祖朱棣之雄，统治之严，搜查他的侄儿朱允炆踪迹遍海内外，卒不知所终；女英雄唐赛儿在山东起义，失败后隐遁，史称“赛儿卒不获。”况清初以外族入据中原，当时东南沿海起义军正声势浩大，西南大陆各地民军亦与南明合作，黄宗羲、顾炎武、王夫之等都参加过这次抗清战争（王夫之后来还隐遁在瑶人区域），农民向来富于民族思想，谁肯替异族当间谍？且当顺治初年，自成旧部屯驻澧州、常德一带颇久，就地屯田自筹给养，纪律严明，照顺治二年十一月梅勒章《京屯代为申报地方情形事》内说：“招抚一支虎李锦六次，人信不还……。仍许以常德、澧州地方居驻，令其前来，近日闻彼与百姓公买公卖，并不杀掳。”①据此可见李过驻常德一带军纪很好，坚决不与敌人妥协，必为当地人民所爱戴。后来他们虽然撤退常澧，但自成旧部十三家军如刘体纯、郝永忠、李来亨等仍据荆襄鄂西川东一带有利地势顿田自给，长期抵抗清军，达十余年之久。自顺治二年（1645）自成败退起到康熙二十年（1681）吴三桂反清之役结束止，这二十六年间，西南大陆并非清廷所能控制，更说不上严密统治，澧州石门夹山就在这个范围之内。况当时九宫山击毙自成之说已传遍全国，统治阶级更不会注意到这一个削发为僧的人了。所以说自成隐遁于夹山是有可能的。
4、有人问，在九宫山击毙的所谓着龙袍金甲者究应为谁呢？考自成生平曾有“缓追脱身”之计，据《明纪》卷五十五说：“崇祯十二年，十三家军渠帅多降，李自成窜崤函山中，谍者或报其死，盖宽之，朝廷皆谓贼扑灭殆尽。”
又据《半窝杂记》引一僧人说：“闯王知大事已去，抽身而隐，有一义儿，受恩最厚，代统其众，不料至九宫山为村民所杀，出于意外也。”
前一段话说明自成过去实有一套“金蝉脱壳”的策略，后一段话也说明他“设疑代毙”的可能，我们说九宫山击毙之“李延”就是他那“受恩最厚”的“义子”不也是可能的吗？
四、结论
总起来说，关于李自成之死的问题，我很同意阿英先生的看法：惟九宫山击毙和夹山逃禅说法比较可靠，但前者由于阿济格“诳报”之不可靠，由于何腾蛟奏疏仅凭传说之“未实”，由于程九伯在九宫山所击毙的是“李延”而不是李自成，由于《明史》之歪曲附会，“不足徵信”，我们不能就肯定说李自成是殉难九宫山了。后者由于当时中国形势的急剧变化迫使李自成不得不脱离部队，由于清初常澧一带环境有可能使他隐遁，由于李自成的斗争经验和时代环境也有设疑代毙，削发为僧的可能，由于何璘这一实地勘查，分析论证的比较可靠，所以夹山为僧之说有着很大的可能，在没调查出结论以前，明史倒应两存其说才对。
最后我想谈谈个人在研讨这一问题中的体会。我认为封建统治阶级所编的史籍，如所谓“正史”或“官书”，其中大量的资料都是有用的，值得珍视的，不能采取一概抹煞的态度，然而其中也有不少诬蔑人民、欺骗人民、抹杀人民，给封建统治阶级装璜打扮的词句和内容，也就是说颠倒是非，歪曲真相，无中生有，以实为虚之说，这是不能随便相信的。我们必须实事求是，加以分析。而正史官书以外的稗史、笔记以及民间传说等方面的材料往往有更多的保存人民的资料和反映历史的真相处，我认为应该把它放在比“正史”更重要的地位，象《澧州志林》载何璘的《书李自成传后》的这一类考查文字，是应当给以足够重视和认真研究的。
注：①《明清史料丙编》第6本。
原载《社会科学战线丛刊·文史丛考》1980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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