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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少一:神算(中)

发布时间:2016-10-31 信息来源: 浏览次数: 【字体:

这个早上真是多事。

月亮坪村又发盗牛案。失主新起了楼房,距老屋场两百多米远。主人乔迁新居,牲口房却还留在原地。半夜里,牛栏内那头大黄牛让盗牛贼不费吹灰之力就得了手。段长松和教导员带民警赶到时,村长和原先几个失主早就等在一起,正嘁嘁喳喳地议论着什么,见段长松一干人驾到,都突然噤声,目光很不自然地朝民警身上乱戳。段长松心里明白,村民对警察有看法,盗牛案子连发几起,一件都没破掉,他们心里有意见,发发牢骚很正常。段长松只是有点烦村长,小个子村长做人又做鬼,刚才他一定是在背后撺掇村民给警察制造麻烦。现在,他把段长松拉到一边说,段所长,这次如果不把盗牛贼揪出来,他们几个商量要凑钱给派出所换块牌子。

民警小田不知道村长肚子内在使坏水,凑过来接话,什么牌子?

这个……村长睃了段长松一眼,阴险地笑笑,我就不说了,说出来不中听。

段长松扒开不明就里的小田,指着村长鼻子说,我先让老百姓掀了你的帽子,你信不信?

村长得意地摇着头,表示不信。

我问你,乡里多次布置各村成立夜巡队,别村都落实,你搞了没有?夜巡队的经费乡财政是专门做过预算的,你扣着不用什么意思?你成天吃喝打麻将,在县城还玩小姐,公安局治安大队都有你的案底,你当我不知道?告诉你,你把屁股揩干净点,别老占着村长的茅坑不拉屎。全乡别的村卵事没有,就只你月亮坪村连连丢牛,我怀疑你是故意给盗贼放水,你是不是暗中和他们串通一气拿了提成?

遭段长松一番抢白,村长蔫了。他本想给段长松一个下马威,没想到段长松嘴皮子比枪杆子还厉害。他哈腰说,他们也只是嘴巴快活,我看谁敢?谁敢胡来我收拾谁!哼,换粮食局牌子,他们才是真正的饭桶!段所长,我们现在听你指挥。

手下的弟兄已经顺着牛的蹄印寻到公路边。段长松看到路面上清晰的四轮车轮胎印,回头问村长,周边有几个牲口交易市场?

村长说,一共三个,最远的十五公里,最近的三公里,还有一个大约八公里。

段长松吩咐教导员带村长租车往八公里的市场去,自己带着失主驾车赶往十五公里外的市场。教导员问,最近的市场要不要去人?段长松很果断,不用。一泡尿远的路,盗贼请车是多此一举,再说,在这么近的地方销赃,我量他们也不敢!段长松最后交代,记住,被盗的黄牛三岁牙口,四蹄粗壮,体大健硕,最明显的特征是眉心有一撮白毛。民警都换便装,到了交易市场先找牛,发现牛后先盯紧不动它,一定以物找人,人赃俱获。

天气有些闷热。厚厚的云层把天空与大地的空间压得很紧,太阳像一个阴险的坏蛋,坐在浓云上面使劲煽火,人就成了蒸笼内的馒头,连呼吸都感到吃力。天气预报说,近两天有特大暴雨,局部地区甚至有龙卷风,要防止山体滑坡和泥石流等自然灾害。段长松头发里冒出的汗水顺着脖子往下直淌,连抓盘子的手都汗涔涔的。跑完九公里,警车离开主干道驶上一条简易村道。这条路烂得不成样子,路边的坑洼弄不好就会让捷达牌警车搁浅。段长松眼睛瞪得铜铃大,不敢随便眨巴。所里弟兄们都说,段所长把警车看得和他儿子一般重要,这话绝对没水分。派出所就一台车,出警全靠它,油修费用都得自己管,随便坏一下,也不是点点钱,所以,它坏不起!现在,段长松心里很矛盾,快车不敢开,可慢了又怕盗贼销赃后闪人,心里只能干着急。这时候,教导员那边来电话,说是扑了空。段长松问查过市场的交易记录没有,教导员说,查过,没疑点。段长松就要教导员他们迅速往这边聚拢,并在沿途留意调查,看有没有其他新线索。

警车翻过一个名叫九人堆的山垭,失主说,马上就到了。段长松觉得九人堆这地名怪瘆人的,随口就向村长打听来历。村长说,当年,贺龙率队长征路过这里时,有九个“红脑壳”伤兵掉了队,被一伙白军追杀于此。后来,当地老百姓将红军尸体就地掩埋,就有了这名字。说话间,公路边冒出一户人家,段长松把车停下,跳下去问些情况。农家的主人正在东边山墙码劈柴。他告诉段长松,凌晨四点钟的样子,我瞌睡醒了,正好起来屙尿,听到有车子轰轰过……对的,是柴油车……叭叭叭像放屁,汽油车的声音小,这个我听得出来。我一电筒扫过去,看到一辆四轮车……

段长松打断他的话,看清没有,车上拉什么东西?

飙得飞快,一轰就过去了,我没注意。

段长松甩一支烟过去,赶路。

翻过九人堆垭口没多久,牲口交易市场就隐现在眼前。段长松把车停靠在路边,然后领着民警小田和失主徒步向市场靠近。居高临下的视线里,他手搭凉棚,市场的情况一览无余。这个市场处在一条溪沟边,一溜牛毛毡搭成的棚子东西向摆开,百十米长。才是上午十点多钟,棚子下面就聚集了好多贩子和牲口。大热的天,牲口和人都不耐烦。牛们喷着响鼻,不时哞哞地嘶鸣,把屎尿任意屙在棚子内,像要发泄不满;贩子们到处游说,用尽所有的赞美之词夸耀着自己的牲口,只想早点把手里的牲口脱手,把赚回的钱揣进兜内走人。可事情总是不尽人意,好愿望一定要折扣。这里是人精扎堆的地方,贩子们都在精打细算勾心斗角,他们的如意算盘都不会轻易得逞。这样一来,整个市场就显得脏乱不堪和没有秩序,老远都能闻到一股骚臭的气味,到处充斥着骂娘的怨怒。

段长松他们一直在公路边远远地观望。失主肯定地说,棚子内没有他家的黄牛。

可是,在市场的外围,段长松有了新发现,一头系在小杉树上的黑牛低头啃吃着地上的青草,不远处的一扇岩巴上坐着个穿白衬衣的年轻后生,不时抬头朝黑牛瞟一眼,想必他就是牛主人了。在交易市场的牛贩子中,这个年轻人显得有些另类,样子看上去漫不经心,颇有点姜太公钓鱼的味道。黑牛与昨晚失主被盗的黄牛显然大相径庭,可是,月亮坪村被盗好几头耕牛,刚才路边农户的主人又确定地说亲眼看见四轮车开过来,段长松当然不会放过每一个疑点。他指着黑牛的方向问失主,看见那头牛吗?

失主点着头。黑牛跟我家黄牛像一个模子脱出来的,只是颜色不一样。

段长松继续问,旁边那年轻人认得不?穿白衬衣的。

失主很看了几眼,然后说,怎么会是他?

他是谁?

太阳山村的祝根。这家伙坐牢去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祝根?段长松脑海内马上浮出这个人来。几年前,段长松还在隔壁乡派出所干副所长,配合这边打掉了一个盗牛团伙,其中有个叫祝根的。他觉得这名字好土气,所以印象特别深刻。这家伙有盗牛前科,刚出狱又出现在这样敏感的地方,看来,今天有戏了!

教导员他们正好赶到。段长松吩咐教导员带小田绕过去,堵住市场东头,特意让他盯住那个叫祝根的,只要有什么异常情况,先把他拿住再说。这个市场太好控制,两边都是大山,只有东西两个出口,盗贼如果在这里现身,那真就叫瓮中捉鳖。问题是现在情况不太明朗,被盗的黄牛没有现身。段长松的第六感觉告诉他,这个交易市场内一定隐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他决定投石问路。

他问村长,认不认得邻村有个叫祝根的年轻人。

村长说,听说过这个人,名字耳熟,但不认得人。

你们不认识,好!村里被盗的几头牛总该认得吧?

看见了肯定认得出来。

段长松知道,村长上任前干过牛贩子,就如此这般地嘱咐一番,指派村长去探底。

村长故意卷了半边裤脚,嘴内嚼着一截不知名的草茎,然后歪戴着草帽跑下去,先在市场内转悠一阵,再接近白衬衣,两人交谈过一阵,生意肯定没谈拢。村长后来躲一边给段长松回电话:这人有问题,牛也有问题。村长说,牛虽然不是村里被盗的牛,但报价低得离谱,我假装怀疑是头病牛,才把生意搅黄了。这人吧,长得细皮嫩肉,哪像个牛贩子,说话也吞吐,舌头像生了锈,说话时一双眼睛滴溜溜老往旁边瞅,一看就不是好东西。抓回去一审,准定吐出屎肠子来。

村长罗里吧嗦,但说出的话句句管用。段长松说,你就在周围转转,千万别引起年轻人怀疑。

说话的当口,天地脸色骤变。闪电撕裂厚重的云块,裹挟着雷声从乌云的缝隙里砸下来,顿时,大地开始震颤,整个狭小的溪沟市场像是涂过一遍水墨,暗得只剩下一个朦胧的轮廓。暴雨是雷电劈下来的,它们像赶集一样,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风催赶着它们奔跑的脚步,给它们以力量和疯狂,恨不得要把市场的棚顶掀翻、砸穿才好。段长松他们簇挤在一棵杉树下,躲雨只是个形式,大雨像鞭子一样抽打在身上,人人淋成落汤鸡,脸上淌下的雨水用手抹都抹不赢。即使这样,段长松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交易市场。人和牲口都躲进棚子内避雨,只有系在杉树上的那头黑牛还在原处没人照应。白衬衫的年轻人早在大雨降临的那一刻躲在岩罩下面。棚子内有人无济于事地喊,喂,那是谁的黑牛?也不牵开躲躲,淋了热雨要生病的……

大雨肆掠了大约四十分钟。它来得迅猛,也收得利索。最后一阵风扫荡过去,漫天的乌云散尽,一座虹桥跨过溪沟卧在东边的山口,市场内牛贩子的吆喝声复又响起,解凉的牲口开始躁动。雨水冲洗过后的交易市场又恢复了先前的生气。奇迹依然是段长松最先发现的。系在远处杉树上的黑牛就像神仙下凡一样,居然摇身一变成了一头黄牛,最显眼的还是眉心那撮白毛。沉不住气的失主指着黄牛喊,天啦!那是我家的牛。在他的喊声里,段长松发现躲在旁边的年轻人像一只惊鼠撒腿往东头逃窜。他这是不打自招,自投罗网。教导员他们早已在必经路口设伏。小田从背后跟上,瞅准时机,一个抱膝顶摔,就把祝根收拾了。

段长松他们押着祝根指认现场。淋湿的便装有一搭没一搭地贴在警察身上,看起来花一块白一块。失主扑向自己心爱的黄牛,像找到失散多年的儿子一样,嘴巴在牛脖子上一个劲地亲吻。见一个年轻人戴着手铐被警察押过来,许多牛贩子放弃生意不谈围拢来看热闹。他们叽叽喳喳议论着,围绕黑牛变黄牛这件蹊跷事发表各自的看法。

有人说,这头牛是天降神物,非等闲之辈。

有人说,刚才这场雨是桩巴龙路过,它要给人间一点颜色看看,所以,黄牛变黑牛了。

是啊,这样的事情还是解放前发生过,我们只听老人说过,亲眼看到这还是头一次。

……

段长松见人们越说越神,指着周边地面上一层淡黑的流水说,看清楚了,这是墨汁,是这家伙干的好事!

有认出祝根的人发出惊呼,天啦!祝根这家伙居然给黄牛化妆,亏他想得出来。

等段长松吃完早餐一离开,张寡妇就催促吴瞎子搬家。

吴瞎子听说是要他搬到楼上住,不加房租,而且和张寡妇住隔壁,开始还矫情,说,牛吃稻草马吃谷,各有各的福。我还是住楼下,我只有住楼下的命,都习惯了。

张寡妇由不得他。她亲自下楼把吴瞎子的铺盖卷和其他几样物品搂上来。好在吴瞎子的东西并不多,她三四个来回就完事了。不是张寡妇要发慈悲,吴瞎子不搬上楼来,她的税钱就减不掉。张寡妇嘴皮子紧,没把段长松抬出来。这让吴瞎子沉侵在莫名的感动和想入非非之中。他决定要送张寡妇几个蒿子粑粑作为答谢。

蒿子粑粑是姐姐前天送来的。姐姐上街赶场,给瞎子哥带来十多个。开春回暖,野蒿刚钻出土地,人们就掐了它稚嫩的茎叶,洗净蒸熟,然后掺进糯米粑粑里,用木杵捣,再趁热做成个,蒿子的色香味就都渗透在糯米里了。蒿子粑粑既可当菜吃,亦可当饭吃。用油盐煎,拿红糖拌,吃法由着各人的喜好来。每年,土家人开始做这道美食的时候,清明节就不远了,一直可以做到端午。姐姐没忘记,瞎子哥从小就喜欢吃蒿子粑粑。

吴瞎子从姐姐手里接过粑粑,问怎么不把海亮带来“看看”——吴瞎子都有两个月没“看”到儿子了。姐姐说,海亮打工回来后很少落屋,跟别人做生意赚钱。吴瞎子听了很高兴,儿子总算长大了,开始懂事,晓得自己挣钱。

姐姐有事要和瞎子哥商量一下。

她说的是海亮割包皮的事。姐姐不懂什么包皮,只听医生说,海亮的鸡鸡皮长了,头出不来,要动手术切掉一截。否则,他的鸡鸡就白长了,男人该干的事干不成,传宗接代的大任更指望不上。姐姐说,动手术需要很多钱,海亮早先不懂事,现在病上了身才开始着急,可挣钱不是件容易事,手术费用高得吓人,现在穷人有病治不起。

吴瞎子听了很焦急,问割包皮要多少钱?

医生说,至少三千块。

还缺多少?

差蛮多。

我帮着凑。

姐姐要的就是瞎子哥这句话。她知道海亮平时对瞎子爹不亲,但籽不连瓜瓜连籽,瞎子心里还是放不下儿子。

姐弟俩说好,下一场姐姐上街来拿钱。两个场期间隔十天,能挣多少吴瞎子心里没个准数,生意好的话五到八百不成问题,甚至一千多都是有可能的,差起来就说不好。吴瞎子知道海亮的病耽搁不起,医生讲了,像割包皮这种小手术,做得越早越好。吴瞎子打定主意,实在不行的话,就找别人借点钱,至少要凑足一千块才拿得出手,也才像个当爹的。可他一个瞎子,来源全靠望天收,又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做抵押,谁会借给他钱?他在头脑里把所有熟悉的人都过了一遍,几乎没人让他有把握借到钱,稍微有点指望的无非就是老板娘张寡妇。租住这些年,不管别人怎么议论,吴瞎子对张寡妇一直揣着好感。张寡妇年轻时名声不好,生了个女儿居然连父亲是谁都成了一笔糊涂账。女儿长大后,对自己的蹊跷身世颇为不满,把所有的怨怼都撒向母亲,以至嫁个港佬后就再无音讯。寡妇门前是非多。张寡妇收留吴瞎子,街上已经有了种种传言。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张寡妇的耳朵又没聋!但哪怕再不中听,张寡妇从没有要撵吴瞎子的意思。吴瞎子也曾试探性地问过,张老板是否有找个伴过完下半辈子的想法。

张寡妇答非所问,我女儿迟早会回来看我的。

吴瞎子听懂了张寡妇的意思。一个半老徐娘的女人决意要用自己下半辈子的清白名声赎清自己年轻时的罪过,求得女儿的谅解,让她重新回到自己身边。她之所以把瞎子留住,就是要让自己断了某些非分的念想,也借此堵住那些不怀好意的臭男人。

姐姐走后,借钱的想法只在吴瞎子脑海里闪了一下,他最终没有向张寡妇开口。

对男人来说,借钱这种事不到万不得已是难以启齿的。话一出口覆水难收,别人给你面子,你欠下的不光是债务,还有人请。倘若遭人回绝,钱没借到,脸面也跟着丢了。

吴瞎子不开口借钱,还有另一个原因——他想到了别人指给他的那条路子。

祝根是段长松碰到的一块硬骨头。

一开始,他死活不认账。

说吧,黄牛是咋回事?段长送不想和祝根兜圈子。

我不知道啊。我大不了就在市场内转转,看看行情,不知道怎么就让警察抓来了。

听听,祝根连现场抓获的黄牛案都不承认,还别想从他嘴里抠出什么陈谷子烂芝麻。

段长松说,我问你,墨汁哪儿买的?瓶子丢在哪儿?

祝根狡辩说,你说些什么啊,我怎么听不明白?

段长松不得不把村长请出来。他指着村长问祝根,你的记性再差,总不至于不认得他吧?段长松又转向村长,我问你,你向他买黄牛时,他报价多少?

村长说,三千。

你还价没有?

还了。村长说,我还成两千,故意压他的价。

为什么压价?

我怀疑他这头黄牛来历不明。我是要试探他。结果,他答应成交。

段长松和村长的双簧戏还在演。段长松说,依你看,这头黄牛到底值多少钱?

其实,这黄牛值三千块……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段长松挥手让村长离开,然后把话头子甩给祝根。祝根抵赖不过,他贼眼溜溜乱转,最后也只是就事论事承认了这期案子,而且咬定是自己一个人干的。这些有过前科的家伙,也不知从哪里学来的一套,忠义之气堪比当年的关公,嘴风比刘胡兰还紧,要想让他供出同伙简直比登天都难。段长松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情况,他曾经还碰到过更邪乎的。有个毛贼半夜里偷电视机遭受害人追赶,刚好碰上段长松带人巡逻撞上。逮住后,小偷居然说电视机是路上捡来的,他还没想好到底应该把电视机交给警察,还是自己寻找失主。总之,他是准备做一件拾物不昧的好事。警察既然来了,他当然选择交给警察。对这样的“好人”,警察得小心伺候着才行。现在,段长松对阵的祝根,就是这路货色。

段长松:把偷牛的事情彻底说说吧。

祝根:就那么回事,没什么好说的。

段长松:我的意思你没听明白。

祝根:是你没讲明白。

段长松:那我就明白地给你说,第一,这案子不是你一个人干的,把同伙的情况说清楚;第二,据我们掌握的情况,你还干过几次,都要说清楚。

祝根:我觉得你不懂法。

段长松:请赐教。

祝根:你这是诱供。

段长松:你的话有些道理,但也可以理解为一种善意的提示。我问你,牛是用四轮车拉过去的,你自己没有车,你也不会开车,司机和车你总要给个说法吧,替他们扛着对你没好处。

祝根:我临时拦下车,司机不认得,货送到就走了,车牌也没记住。

段长松:认罪态度决定对你的处罚。这个,你懂的。

祝根:三年前,警察对我也这么说过,结果呢?哼,老子再不会上你们的当了!

祝根不以为然地看段长松一眼,然后打了个很长的哈欠,开始装瞌睡。段长松知道,审讯再进行下去没有多大意思。好在这时候,外围的情况查出眉目。教导员说,祝根近两天频繁联系一个叫吴海亮的年轻人,他是吴瞎子收养的儿子,长期跟吴瞎子的姐姐住在月亮坪村,他不是司机,也不会开车,如果和祝根系同伙,应该只是内应。

段长松强调说,祝根的联系人中,是不是有司机?要挖。

都查过了,就是没有。教导员说,祝根从牢里出来的时间不长,他的交往圈子很简单。不过,教导员无意中提到一个特殊情况,就在案发当晚九点多钟,祝根给吴瞎子打过一个电话。

段长松追问,这个情况怎么不早说?

教导员吞吐说,一个瞎子嘛,和案子怎么扯得上?他们可能是为算命的事吧。

段长松马上联想起那天晚上他去地下室会“贵人”发现吴瞎子不在,第二天吃早餐又看到吴瞎子球鞋上沾着的泥巴。他马上安排下去,让教导员带小田迅速抓获吴海亮,同时,到移动部门秘密调出吴瞎子近段时间的通话记录。

这边刚刚布置完毕,乡人大主席领着一帮人到派出所来了。人大主席神秘兮兮地说,有工作上的事情要和段所长单独谈谈。人大主席来得真不是时候。派出所还留置着祝根,审查正陷入僵局,案子才起个头。派出所本来就人手少,出不得半点纰漏,哪有精力应付他?段长松征求主席的意见:能不能改天谈?主席回头看看身后一帮人,笑着摇摇头:不可以!这件工作很重要。乡政府谁都知道,后面这句话是人大主席的口头禅——人大主席关注的事情没有不重要的,他每次都是这话。

还是那起强奸案。

仇老师没讨回什么公道,事情反而闹开了。学生家长们开始传言,说仇老师猥亵、奸污女生已成家常便饭,他干这方面的事情经验很足,每次都能规避法律风险,逃脱惩罚,连派出所都拿他没辙。甚至还有一说,称县公安局一位副局长是仇老师的连襟,派出所要扳倒仇老师,先得过副局长那一关,那位副局长又分管刑侦口。所以,这里面的猫腻不言自明。许多女生家长不放心把孩子送到学校,纷纷要求转学,学校快要办不下去了。人大代表们心急如焚,他们的态度很明白,像仇老师这样的祸害不除,人民群众不满意。段长松更明白,只要人民群众不满意,他和所里弟兄们一年的劲就白使了。

人大主席上门来,说得直接点就是问责。他嫌一个人分量不够,还带着一帮人想给派出所施加压力。他想让段长松明白,不是他人大主席非要和派出所过不去,而是民意不可违。在段长松心里,人大主席和人大代表的分量是清楚的。公安机关每年都在搞民意测评,年中年尾各一次,人民群众对派出所的工作满不满意,很大程度上,生杀大权就掌握在这些人手里。他们说你行不行也行,他们说你不行行也不行。本来,段长松骨子内对这种孩子过家家的游戏不感兴趣,但别人很在乎,组织上也很在乎。组织上一在乎,他不引起重视就不行了,因为这不仅关乎他个人的荣誉和政绩,还牵涉到派出所的地位和手下弟兄们的利惠。自己既然已经爬到派出所长的位置,就有许多的目光在关注,包括亲人和朋友,甚至还有家人。人活一张脸,段长松不想让人家把自己看扁,就是到了该下台的那一天,也要体面地下来,不能留下什么话柄,让人在背后戳脊梁骨,更不能让人拿住什么事由不明不白把自己轰下台去。

段长松将人大主席和代表们招呼到小会议室,把强奸案的办案进展“汇报”了一下。他只是在应付,走过场。这件案子现在遇到了困难,既有法律的瓶颈,也有一些客观原因,段长松正在寻求突破的办法。问题是就在这节骨眼上,祝根的案子上手了,牵扯着精力。所里就四号人,他一时还顾不过来。所以,真实的情况暂时还不便说得很细。好在代表们的兴奋点不在派出所的工作进度,而在于仇老师作案的某些细节,满足代表们一些心理上的好奇,尤其是人大主席,一再打断段长松,要他复述仇老师哄小女孩脱衣服上床的过程。他的许多提问虽然都很稚拙,但自以为是的口气却像一个刑侦专家。人大主席最后“强调”,老百姓不关注过程,只在意结果,希望派出所举全所之力,尽快拿下此案,将强奸犯绳之以法,给人民群众一个满意的交代。

段长松接过主席的话表态,一定的,这件工作很重要,我们会抓紧办。他的话一出口,人大代表中有人暗地里哧哧笑。

刚刚送走客人,教导员的电话就打过来。他们找到了吴海亮,麻烦是吴海亮刚刚在县医院割完包皮,医生说住院消炎至少要三天时间。段长松说,割包皮不是什么大手术,先把人带走,消炎的事让看守所的狱医去做。教导员说,医院不同意把病人带走,主治医生说他眼里只有病人,没有犯人。还说要带人也可以,警察必须留下书面保证,病人出了任何意外都不关医院的事。这样的保证书教导员不敢写,他请示段长松该怎么办。段长松也没想出什么好主意,医生的意见要尊重,但案子等不起。他告诉教导员,按程序办好法律手续,然后陪吴海亮在医院住下,终止他和外界联系,除了医生,不让别人接触他,方便的时候可以做好讯问笔录。

吴海亮太嫩了。

警察想要知道的事情,只要他做过的、知道的都招了。他相信“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问题是祝根狡猾大大的,吴海亮知道的太少。

祝根从牢里出来才两个多月。他出来后一无所有,还是决定干老本行。上次进去前,他只是别人手下的一个马仔,老大把许多事情都瞒着他,每次他出力最多,最后只分到很少的赃。现在,他吸取上次的教训,准备物色一个得力帮手,自己当老大。当是时也,月亮坪村的吴海亮辍学后成天东游西荡,做梦都想天上掉钱,他弯腰就能捡钱。他俩一拍即合,真他妈的缘分!分工是明确的,吴海亮负责踩点和提供信息,销赃分赃的事祝根说了算。干这行是有规矩的,不该知道的少打听,这是最起码的一条。所以,吴海亮很听话。吴海亮连吃三回“窝边草”都顺利得手,尝够了甜头,割包皮的钱也有了,他很感激祝根。段长松注意到,关于作案用车和销赃的情况,吴海亮一问三不知。他说,他负责望风,祝根上手后径直往公路上去,他就回家睡觉了,司机和四轮车都没见过。他还说,老大说他年轻,耳根子不硬,嘴皮子不紧,松得跟寡妇的裤腰带一样,刚出道的人都这样,知道的越少越好。

祝根被刑事拘留关进看守所,吴海亮的刑拘手续也批了下来,只等他的包皮手术消炎结束,警察就给他换“环境”。虽说系列盗牛案还有很多的工作要做,但祝根、吴海亮一伙盗窃耕牛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哪怕就是月亮坪村的黄牛一案,都够他俩喝一壶了。余下的工作,段长松准备交给教导员去办,他要把主要精力放在强奸案上。这件事拖不起了,人大主席一年难得登门一次。这件事如果让他惦记并再次登门准定不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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